文：薛思雪 摄影：陈胜超
燕窠硐，位于苍南望里镇境内的大晰山（古称荪湖山）上，古属荪湖里。这里飞瀑碧湖，岩岫玲珑，琪花瑶草，秀媚环合，琳宫钳宇，径幽硐奇，硐中套硐，硐里有天，硐外有寺，硐上有观，奇硐奇境，美不胜收，疑非人世。民国时，刘绍宽游燕窠硐，有诗赞曰：“吾乡山水窟,西南钟灵秀。旁有燕窠硐，谲诡尤奇观。”
是日，风日清和，秋意正好。 燕窠硐水库里游泳的人都已退去，湖平如熨，青碧莹亮，一如静卧于青山碧水的巨大翡翠。 时有一两个晨泳者从湖心游过，激起层层涟漪，漾起点点鳞光，如鱼儿不时潜出水面，沤一两个气泡，愈增几分幽静。 一路上，我和超哥沿着湖边，走走摄摄，探访慧恩寺，探寻龙隐洞，仰观三折瀑，静坐青蛙岩，意致闲淡，好不逸致。
而后，我们便取道探秘燕窠硐了。 燕窠硐，原大蜥山天然洞天，大蜥山古时为岛屿，传有五只白燕于此筑窠栖息而得名。洞极曲折奇特，洞中有洞，有玉匮、石梁窟、连环径、洞中天、合掌洞、清风门、九石室七洞窟。 金昔舟乡夏口人吴国华《游燕窠龙潭诸胜》诗云：“洞门屈曲媻姗久，窥天半空拓岩牖。燕子不来日沉昏，云里一声鲸钟吼。”
当我们到了燕窠硐入口的龙泉禅寺时，因新冠疫情防控，院门紧锁，我们喊了好一会儿，也无人应答，只能悻悻而返。 正在愁眉不展之时，迎面过来一男子，头戴草帽，脚履布鞋，一身宽服，信士一个。 他大概看我扛着三脚架，超哥身带二个照相机，左右开弓，俨然一副新闻摄影记者模样，就问我们道： “你们是新闻记者，还是摄影爱好者？ 要去燕窠硐拍摄吗？ ”当得知我们无法进燕窠硐时，便很热情地对我们说，他是这里的常客，跟龙泉禅寺和玉虚道观里的僧道很熟，可以带你们从老山门进去。 果然，我们跟随他绕过一条小路，就来到龙泉寺的老山门，他喊一声“师父，麻烦门开一下，我带两个朋友过来参观参观。 ”话音刚落，就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僧，打开小门，让引我们进去。 他自己则站在门口不进去，对我们说，他还有点事情，等十点多请我们在望湖楼吃午饭，说菜都准备好了，都是自带上来的，已经交代望湖楼主人烧了，就我们三个人，叫我们不要客气，并加了我微信，到时联系我，说完便转身飘然而去。 他的这番萍水相逢的热情邀请，听得我们有点讶然，一看其微信名“艾艾堂阿祖”，更有点莫名的诧然了。
龙泉禅寺，始建于清乾隆年间，因合掌硐旁有一清泉，如龙吐玉液，泉源清冽不断，四季长流，可供僧众饮用而得名。 从《龙泉禅寺碑记》上看，该寺历史悠久，高僧辈出，香火也鼎盛一时。而今，岁月沧桑，风雨侵蚀，加之多年失修，一片废墟衰境。接待我们的是释法通法师，一位清瘦清绝的僧人，听他说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呆在这里，他原来的主持到别处去了，他是马站人，是一年前受邀来守护这座寂寞古寺。最吸引我的是静立于古寺一角的“法心亭”，亭上有几幅精美荪湖景致水彩画，彩漆剥落的立柱上有一幅楹联：“吾出禅房如是因缘如是法，不出胜地再时慰息再时心。”坐亭上可以俯瞰荪湖全貌，远眺望鲤全境，仰观青天白云，青山寂寂，泉水淙淙，暖风扑面，看丹枫黄槲，山花片片，俗虑顿消，凡尘遁隐。
在法师的指引下，我们从一个小石室门进去，取道玉虚道观。洞极狭，仅容身，屈曲，盘旋，幽暗。到洞中天才豁然开朗，其为悬崖中的一个洞口，洞口外四处崖壁围成一个天坑，四周古藤缠绕，时有蜂蝶嬉戏其间，阳光从崖顶部透进来，打在洞壁的一片青苔上，整个洞窟满溢着绿色的幽光，油画一般，宁静中漫溢着生机，真有洞中天地之感。让我不禁想起了王维的《鹿柴》：“洞幽不见人，但闻履声响。返景入崖壁，复照青苔上。”
清风门的出口处，就是玉虚道观，其始建于元至正年间（1341 --1370年），已近700年，几经兴衰所毁。 现观是1976年全真教龙门派黄诚宝道长在此重建的，道教界享誉盛名的中国道教协会副会长黄信阳道长，少年时曾在此修行。 道观坐西北朝东南，规模宏大。 道观赭墙黛瓦，殿堂亭台依山而建，崖观一体，一殿高过一殿，气势宏伟。 众妙门往西悬崖处，有很多摩崖石刻，其上是“一意亭”，凭栏静坐可沐风观云，俯瞰望鲤全境，可谓一意而仙人来，一意而高士隐。
玉虚观主是晟兼子道姑，她热情招呼我们喝茶，交谈中我得知，她是黄诚宝道长的弟子，黄信阳道长是她师兄，黄道长于13岁到20岁期间于此修道。 正说着，“艾艾堂阿祖”微信我，叫我们马上去望湖楼，菜差不多准备好了，我一看才十点多，就回复他说，我们还得继续拍摄，午餐我们自己解决，就不麻烦他了，谢谢他的盛情。 我们边品茶，边听观主论道。 正沉思间，“艾艾堂阿祖”出现了，看得出他跟晟兼子观主很熟，满头大汗的他一屁股坐下来，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，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晟兼子，说这是自己的一点心意，她说： “钱有道，我不能无故要你的钱。 ”他咧嘴哈道： “钱是身外物，我现在都用不着钱。 ”说完就盘腿而坐道： “你看，我这双布鞋是15块买来的，这一身破烂衣服更是不用钱，都是从垃圾堆里捡过来的，这钱放在身边麻烦，你不要，哈哈，我只能扔了。 ”我这时才注意到他那一身衣服的破旧，而且还有很多破洞，更甚的是，裤管都是开裂着的。 晟兼子说： “那这样吧，你这笔钱捐给道观好了，你自己放功德箱里去。 ”他把钱放功德箱后，就在座椅上打起坐来，那姿势在我看来很是标准，双足跏趺，头正颈直，脊挺肩张，舌顶上腭，两眼微闭。 我说“你这坐姿，很有高道气象。 ”他一听就兴奋的像个孩子，连连吹擂道： “我这打坐，是一流的，很多人都拜我为师，不信，你看有笔记记录为证。 ”说完便从挎包里掏出一本红色封皮的《党员学习笔记本》，打开给我们看，只见里面记了好些如是记录： “某某人，拜艾艾堂阿祖为师，特此为证！ ”看我们将信将疑，他又说道： “我现在晚上从来就不睡觉，就是打坐两三个小时，一天到晚，气脉贯通，神清气爽了，改天你们想练的时候，就拜我为师吧，免费！ ”
喝茶一刻钟有余，他便邀请我们去吃午饭，我们推托不用了，他说那怎么行呢？菜都烧好了，你们不去，我不会很没有面子吗？好吧！为了这个萍水一逢这么热情的面子，我们也就没有办法推托了。不过，既然到了这里，总是先要参观一下，在他的带领下，我们参观殿宇亭台，摩崖石刻，最后在“三清荷塘”旁合影一张，便匆匆向望湖楼而去。我们在荪湖旁的望湖楼坐定，店主人就端菜上来了，有胖头鱼、扁豆、竹笋等，他说胖头鱼是自己抓过来的，扁豆是老家菜园种的，竹笋也是今天早上刚刚挖过来的。我轻声地问他：“真的就我们三个人吃吗，你没有其他朋友过来吗？”他认真地点点头，我说：“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会过来吃呢？”他神秘而得意地笑笑说：“我昨晚打坐时，预感到今天有贵客到，就把这些菜准备好了！”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得旁边的游客投来奇怪的眼光。他见状，对我说：“我是一个怪人不是，不，我是一个疯子！”他见我们有点惊愕，继续说道：“一个人要么装傻子，要么装疯子才好，傻子不会引起别人注意，可以发暗财，疯子能引起别人注意，能发大财。”他的话虽有几分离谱，却也有几分道理。我在心里想，今天可遇到奇人了。
我正想着，他变戏法似的，突然从桌底下拎出一大瓶“北京二锅头”，好家伙，足足有五斤。 他说自己的艾艾堂有限公司总部在北京，这二锅头是从北京带回来的，绝对正宗！ 这次是回来呆几天，仙居人，老家在马鞍桥。 好个仙居之人，居然还是位公司老总。 他对我说:“超哥开车，就不用喝酒，中午我们两个人就把这瓶二锅头干了。 ”我说： “五斤白酒怎么可能干得掉呢？ 我们尽量喝，能喝多少就喝多少好了。 ”他说： “酒是水，你把它当矿泉水喝就是，就不会醉的。 ”说完他就给我和他自己倒了满满一杯，要我一口喝干，我想想盛情难却，也就勉强一口喝下。 接着，他又倒了第二杯，大有“两人对酌山花开，一杯一杯复一杯”之境，我看这样下去不行，就劝阻他了。 他说： “那这样，我一杯，你喝半杯。 ”我又只得勉为其难，喝了一杯，他就连干两杯。 话说如此，此君三杯酒下来，酒并没有像他所说的水一样，已经脸色通红，话也就更多了，滔滔不绝，天南地北，横论东西，纵谈古今，褒贬人物，他的话虽有几分离谱，却也并无几分道理，平时蛮健谈的我们，一下子在他面前毫无招架之功，也只能连连称是。 他越说越得意，说自己两手都会书法，看我们将信将疑，就说饭后去道观给我们展示一番。 超哥风趣地说： “展示就免了，如果你现在可以用左手自如夹菜，我们就深信佩服之至了。 ”超哥话音未落，他已经把筷子从右手换到左手，自在地夹起菜来，把我看得目瞪口呆，生活中左撇子很多，能左右开弓的委实少见。 后来，得意之极的他竟说自己道行修炼颇深，已经能用意念控制世间万物，我们听了只能微粲哂笑了。 喝着喝着，这时午后的阳光有点斜照进来，超哥坐在栏杆边被太阳晒着了，有点热，就建议把桌子向里面挪进去一点。 他说： “不用吧，我用意念叫太阳先走开就好。 ”说完，他径直走到栏杆边，站稳马步，双手运力，向着天空对太阳喊道： “太阳，太阳，你先走开，回家休息一下！ ”看着他认真而滑稽的样子，我们不禁哑然失笑，笑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在发发酒疯。 可当时是，神奇的一幕发生了，他话音刚落，明晃晃的阳光果真就立刻消失了，湖面清风徐来，有说不出的清爽。 超哥又开玩笑地说： “你这样可不行的，不能为我一个人把太阳弄没了，其他需要阳光的人会有意见的。 ”他见超哥这么说，又对着天空喊道： “太阳，太阳，你回来吧！ ”随着他话音落下，神奇的一幕又发生了，阳光铺满整个湖面和上头，在座的其他游客都被他这神奇的一幕惊呆了。
这时，他更得意，喝得更起劲，说的更天花乱坠了，不到一小时，我们已经喝了近两斤白酒，我看看这样喝下去不对，就跟超哥起身道别。他也不客气，招呼店主人过来买单，一共是180元，他一听连连说，不行不行，太便宜的。店主人说菜大多数是你自己带的，加工费和饮料费等已经很多了，但他还是不肯，一定要付给店主人300元，店主人不要，最终我叫店主人拿200元过去，才平息了这场买单风波。临别时，他对我们说：“我是疯子，我这几天都在这里，你们不介意我这个疯子的话，希望有空再聚聚，现在我准备就在座椅上打坐睡一下，等睡醒了，再到水库里畅游一通。”我们听他这一说，又不敢离开，心想万一他等下真的乘着酒兴下去游泳，出了事故，我们不是有责任吗？正在左右为难之际，看他已经打坐睡着的样子了，大有李太白那种“我醉欲眠卿且去，明朝有意抱琴来”真率脱略的风度。我们只能求老板娘帮助看一下他，叫她千万不能让他下水库游泳，老板娘说他早上已经游过来，下午应该不会再下水吧，我说那可不一定，这个人是兴之所至，并说我们跟他并不认识，只是早上在路上遇见，受邀来吃饭的，听的老板娘吓了一跳，她嘟哝着：“我以为你们是好朋友，我在这里经营二十多年，头一次碰见这么奇怪的事，遇见这样奇怪的人。”我们对老板娘再三吩咐，刚好背包里有一包中华香烟，就送给她做酬劳，她再说推谢后才接受。而后，才心忧胆惴不安地离开，下山去探历护法寺和唐宋古塔桥。
探幽揽胜荪湖里，参禅问道燕窠硐。回来的路上，我们在谈论今天的奇人奇遇，听他讲奇闻异事，倍感凡尘诸事，飘忽不定者多，人生奇诡，生命充满传奇。想来，世间的人和事自有定数，来和去自有时间，聚和散自有因缘，是与非自有定数。一程山水，山水一程，终是独自来得，独自荡去，孑然一身于这漠漠宇宙中，一切都会是恰恰好的安排，一个人只需把自己修炼成最好的样子，以一颗豁达的心，活出最本真的自己，做好自己的摆渡人，冷眼冷语又何关，吟啸徐行且何妨。 赞曰：“鞋香衲子何翩翩，归途一路秋风颠。相与行歌笑拍肩，乐哉斯游难言宣。”
是为记，公元二零二一年十月二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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